从“安庆调”到“府调”:一个地方戏曲声腔的流变考
(文章来源:微信公众号,文史丛览)
“安庆调”作为戏曲腔调名称,最早见于清代学者焦循于嘉庆十年(1805)所著的《剧说》。该书卷五记载:
“近安庆梆子腔剧中,有《桃花女与周公斗法》《沉香太子劈山救母》等剧,皆本元人。又《义儿恩》……全本《蝴蝶梦赵顽驴偷马残生送》一折也。又有《五雷轰》者,演孙膑事,内有卜子夏,此正本元人剧《马陵道》中有卜商也。”
同卷又载:
“《辍耕录》所谓六么、瀛府、法曲、伊州之类,皆以音调分别之,如今之昆腔、弋腔及安庆、湖广、秦腔、京腔等也……”
至道光、光绪年间,曾任实录馆纂修总校的周寿昌(1814—1884)晚年所著《思益堂集》中亦提到:
“传云乐土操风,即今乐部,亦各有土调……安徽则有安庆调……皆演於其乡,不能行远。惟昆山调、二黄调、安庆调则乐部中金科玉律,京师及各直省皆尚之。”
民国时期,戏曲文献中仍可见到“安庆调”的记载。1937年2月15日《民国日报(南宁版)》第八版刊载的《桂剧丛谈(一)》写道:“桂林叫平板二黄为【安庆调】”。
展开剩余68%戏剧史专家王芷章在《中国戏曲主要腔调分布概况》一文中指出:
“乾隆中期以后,徽调的发展慢慢起了变化……吹腔在这时已有了安庆的称呼,首见于焦里堂《剧说》,再向西南方面发展,在广西、湖南、四川等省的剧所唱之徽调,就沿用此名。”
至今,云南滇剧、广西桂剧、贵州梆子戏以及湖南武陵戏、荆河戏中均有【安庆调】,另在广东汉剧、广西邕剧中的【安春调】也是【安庆调】的讹变。
而在安庆本地,这一腔调被称为“府调”。著名黄梅戏音乐家时白林在《黄梅戏音乐概论》中阐述:
“清代康熙六年(1667)建立安徽省,又在安庆设巡抚,安庆遂成为当时安徽省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……所以使用安庆官话,并吸收了安庆地区的民间音乐演唱的黄梅调,被人们称为‘府调’或‘怀腔’。”
时白林进一步从语言角度分析:
“安庆(包括怀宁)的语言除了四声(阴平、阳平、上声、去声,没有入声)和鄂北语系的调差较大之外,它还具有柔和、易懂,语尾助词丰富等特点。”
这与徽戏的唱念语言一致。《中国戏曲音乐集成·安徽卷》“徽剧”条目即指出:“徽戏的念唱主要使用安庆官话——即历史记载中所说的‘徽音’。”
关于“府调”的具体内涵,著名黄梅戏音乐理论家王兆乾在《黄梅戏音乐》中说明:
“徽调早年是在安庆一带流行的大剧种,黄梅戏的唱腔很多是受了它的影响的,例如‘二龙山’‘卖花记’中花脸的唱腔,完全从老徽调吸取,平词及哭板的演唱中有些京戏味儿,这都和老徽调不无关系。”
综上所述,“安庆调”作为历史声腔概念,经历了从早期泛指(“石牌腔”、“安庆梆子”及早期二簧)到具体化(【平板二簧】)的演变过程。在安庆本地,它被吸纳、转化,最终定型为【平板】或【平词】,并以“府调”之名在民间流传。
这一声腔的流变轨迹,清晰地指向了黄梅戏音乐的重要源头。作为黄梅戏中使用最频繁、最具代表性的【平词】,其直接前身正是本土化的“安庆调”。因此,从声腔体系的角度考证,活跃于安庆本地的早期徽班(“安庆班”、“石牌班”等)所承载和衍化的音乐传统,构成了黄梅戏声腔最主要、最直接的渊源。这一结论不仅理清了“安庆调”自身的演化脉络,也为其作为连接徽戏与黄梅戏的关键音乐纽带,提供了坚实的学术依据。
发布于:安徽省